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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9/17 医生的故事
我爸爸有个老同事,泌尿科医生。退休后被一家私人诊所聘用,操作一台“碎石机”,就是结石体外粉碎机。上一次粉碎机需要800多块。有一天,来了个病人。检查完后,他对病人说,你这病,用我的机器震震,石头能下来;你回家多喝水,多蹦蹦,石头也能下来。那病人就回家蹦去了。 老板知道了。很快解雇了他。 故事是我爸爸当笑话说的。他评论说,老陈这人,不适应市场经济。 我爸爸自己呢? 退休以后,他被他供职40年的医院返聘,每星期二上午,要去坐专家门诊。坐门诊本身没什么钱,坐诊医生的主要收入是从医药费中提成。5元钱的挂号费,他提1.5元。开药提成15%。如果做CT什么的,提得就更多。和他一起坐诊的医生,有的月收入能达到上千元。我问他,你这个月出门诊挣了多少钱?他说,43块钱。本来该是45块的,还被扣了2块钱卫生费。 2009/9/14 落寞的苍蝇
苍蝇和苍蝇是不一样的。有的苍蝇并不喜欢和人在一起。它们更热爱自由。它们误打误撞,闯进了人的家园,然后它们嗡嗡叫着,一次一次地撞向玻璃窗,搞不懂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广阔天地却永远遥不可及。而有的苍蝇却喜欢和人嬉戏,它们喜欢在早上人们尚未醒来的时候亲吻他们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同样的游戏,乐此不疲。那些年轻的苍蝇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它们在人的居室里漫无目的地兜圈子,寻找着和异性苍蝇邂逅的机会,或者因为一点小碰撞就和其他苍蝇打架。当然也有些苍蝇,喜欢到污秽处去追腥逐臭。我说过,苍蝇和苍蝇是不一样的,即使在人的世界里这也是难免的。 就比如眼前这只在白窗帘上孤芳自赏的苍蝇。在别的苍蝇眼里它算不算美丽?它也常常被同类孤立、妒忌、甚至迫害吗?它是不是很久以来一直向往着人类干净、丰盈的世界?它知道自己在人类眼中的形象吗?如果知道了,它会难过吗?它还会来吗?如果它来了,是不是证明为了生活在这洁净温暖美丽的世界,它不惜付出生命? 人一向是独断专横的。人认为苍蝇肮脏,就单方面地驱逐、消灭它们,把它们隔离在我们的视野之外,全然不顾苍蝇对人的善意。其实腿上带着10万个细菌不是苍蝇故意的。它也没有办法。 只是,没有人在意苍蝇的感受。在人类的脑海里有一幅天堂的画卷,那是人类失去的乐园。人们现在努力在做的,就是要回到曾经的乐园。在那里没有苍蝇。可是,即使消灭了所有的苍蝇,人类就真的回到天堂了吗? 只有热情和善意是不够的。苍蝇对人毫无用处,有时甚至害人染病。所以人讨厌苍蝇。而其实对于苍蝇,我们又知道多少呢?遭到人类鄙视厌恶遗弃的苍蝇,比我们更落寞,又有谁知道呢? 2003/2/20 2009/9/11 兰和逸事
兰和昨天来访。好几年没见,他还是敦敦实实的那个样子,只是头发长了些,还喷了好多摩丝,根根直立,一进门一股香气冲鼻而来。 兰和是我在共同关注时的同事。那时他刚从一家报社转到电视台,对于电视是完全的门外汉。我是从“这是录机,这是放机”开始教他的。所以他一直当我是他的师傅。他说,我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没拉扯大的孩子。 没拉扯大是因为,他只呆了两年多就离开了电视台,还没来得及做出个像样的节目。有一次他问王闯,21世纪的人才有三个必备条件,都是什么来着?王闯说,第一,会开车。兰和摇摇头说,不会。第二,会外语。兰和又摇摇头,不行。第三,王闯说,编片不夹帧。兰和绝望地仰天长叹,我算没希望了。 夹帧是指在两幅画面之间多了一帧(25分之一秒)不相干的画面,多是在编辑机上打点不准造成的。这种小儿科的毛病兰和一直改不了,被王闯编派成了段子。他告诉我,一进编辑间,就感到头昏恶心;等坐到编辑台上时,已经手脚冰凉两眼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所谓“机房综合症”。所以他只愿意出差采访,最痛恨进机房编片子。 有一回,他借口有个题目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出差,把手头刚刚粗剪过一遍的片子扔给我。晚上,我和技术员加班给他改片子。不用说,片子编得很粗很烂,我一边改一边“狗兰和,死兰和”地咒他。然后我就看到了这样的情节:一片空阔的公园草地,摄像机稳稳地架好。兰和与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子从摄像机一侧走进画面,手里提着话筒,还拖着线。走到全景位置,两个人站住,转身,兰和换个手拿话筒,然后,然后,两个人蹲了下来。 我和技术员两个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哈哈大笑。碧绿的草地上,远景是几棵大树,全景的两个大男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蹲在那里,一副蹲茅坑的架势。其中一个穿着警服,另一个提着话筒,煞有介事地讨论公安局内部的腐败问题,那情形,别提多滑稽了。 片子编不下去了。我抄起电话拨通了他的手机,你在哪呢?我问。我刚到兰州。你干嘛呢?我玩呢。 兰和江西人,说“玩”时不带儿话音,“我玩呢”说得一本正经,我又气又乐一不小心鼻涕都出来了。冲着电话喊,你个狗东西,我熬夜加班编你这鬼片子,你却跑兰州玩去了。我说“玩”的时候也没带儿话音,放下电话连我自己都乐了。 兰和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片子,但他性格憨实,不谙世事,做什么事情都慢一拍,留下了很多让同事津津乐道的段子。他离开后好久,还常常被人提起。 有一年12月14日,兰和给我发短信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我回信说太早了吧?他说,我决定彻底改变自己慢腾腾的恶习,一切赶在上帝的前面。可能马力太大没刹住脚。哦。原来圣诞节是25号,还真是太提前了,抱歉。那我25号就不问候您了。 兰和不修边幅。经常穿一件紧身保暖内衣来上班,中午吃完饭,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大肚皮。丹红终于看不下去了,说兰和你怎么穿着“三点式”就来上班了?兰和上下看了看自己,说我没有啊。丹红说,你看你上边凸着两个点,下边露个肚脐眼,这不是三点吗? 至此,兰和才知道,原来保暖内衣是不能当外衣穿的。 虽然憨,但他有一种孩子式的天真,也常常让人忍俊不禁。有一天,兰和忽然发短信问我,于老师,你觉得我出镜怎么样?兰和身材敦实,圆头圆脑,虽说浓眉大眼,但是脸上总带着几颗痘痘。我不忍心让他失望,回复说,普通话差点。隔了一会儿,他发来老长的一条:我怕我一出来把收视率吓了一大跳,一蹦蹦老高,多不好意思呀。但有时领导让我出来串串,我估计可能是收拾率给压的。领导这也是引刀图一快呀。收视率吓过之后一蹶不振简称收视率吓晕了。领导到处在找,谁干的谁干的,我躲在一角偷偷直乐。 最著名的段子是和男女有关的。干什么都慢一拍的兰和属于晚熟那种,不大解风情。有一回,他和一个对他有点意思的女生一起吃饭。他盯着女孩的脸问,你脸上怎么长了好多麻子?女孩很不高兴,说,那是雀斑。兰和若有所悟,当即赋诗一首: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打出一脸雀斑。女生大怒,拂袖而去。 所以不难理解,已过30的兰和依然单身。 兰和告诉我,离开电视台后,他过了三年漂泊动荡的生活。因为手头窘迫,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这三年也是他苦苦摸索,探寻自己道路的一段艰难时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去纸媒,笔已经生了;电视媒体,已经反胃了。最后决定回归本行,去考律师。卧薪尝胆,连考三年,终于拨云见日,修成正果。现在,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作见习律师,到明年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律师执照。 我问他,出过庭没有呢?他说,出过两次了。第一次,一句话没说;第二次,说了,共两个字,“在这。”是法官问材料是否带来时,坐在后面的他回答的。他还在解释,如果加上儿话音,那就是三个字了。 他问我,于老师你说,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很幸福呢?我身无分文,前途未卜,过了30还没有女朋友,可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是啊,为什么呢? 他告诉我,现在,他戒了烟酒,不再暴饮暴食,不再贪黑熬夜,每天锻炼身体,吃得香,睡得好,穿棉质衬衫,扎腰带,不再留板寸头,俨然一个新好男人。 然后,他问我,于老师,你没觉得我现在脸上痘痘少了,脸也白了一些吗? 我说,是啊,你现在生活规律,当然气色就好了。他俯过身来,神秘地对我说,其实,于老师,那是因为,我有美容秘方。 什么秘方?我问。 我用牙膏洗脸。
2009/9/7 好女人,恶女人
相处时间久了,我已经能够适应Peter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了。 你这么善良,这么好心肠,这么…… 是吗?我是这样吗?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画面闪回,一个男人平静地,甚至是冷漠地,从牙齿间挤出一句话,你是我认识的最恶毒的女人。 说这话的,是我的前夫。 我已经不记得他说这话的缘起了。但在离婚之前的冷战中,我脑子里的确转过各种恶毒的念头,给他的领导写信,揭发他始乱终弃的恶行;到他的单位门口破口大骂,让他没脸见人;和他死缠烂打,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过好;或者干脆,找两个人揍他一顿,我甚至咨询好了价钱。处在婚姻危机中的中国女人的套路,我一样没能免俗。 我也曾经偷看他的手机短信,查他的邮箱密码,翻他的背包、笔记本,干了很多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在一种扯心扯肺的疼痛中,人是很容易扭曲的。自怨自艾,疑神疑鬼,自我否定,破罐子破摔,神经质, 迁怒,抑郁,以及,恶毒。 我在这团混杂着恶与痛的泥淖中挣扎了许久。好在最终挣扎出来了。那些恶毒的念头也止于念头,并没有付诸实施。恶的行为,通常是比较丑的,我的内心中毕竟还残留那么一点骄傲,一点斯文。 好的婚姻关系,充满鼓励,包容,安慰,知心,以及最重要的,爱。在这样的关系中,人性中好的一面会被调动出来,人会因此而变得更好;而在坏的关系中,人性中恶的一面,被放大、发酵了,人会变得刻毒,丑恶,充满仇恨。好人也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分开来看,我和前夫算是两个好人,可是好人却无法建立好的关系。在日久天长的消磨中,恶就膨胀开来,把两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这真是人间之大不幸。这样的关系,就像是上帝对所谓好人的恶作剧。 好女人和恶女人,都是我,是我人性的两个面。有的时候反思自己,常常困惑于此,哪一个是我?我的所谓“本质”,到底是好还是恶? 我常常庆幸自己遇到Peter。但我知道这幸运也不是没由来的。离婚后,我重新整理了自己,明白地告诉自己要做“好”女人,把内心中的恶和不善压到角落里。这样,当和Peter相遇时,他遇到的,还是一个健康、开朗的女人。后来我一再回想起前夫说过的话,在心里对自己说,嗯,你其实说的不对。我毕竟本质是好的。 所谓“好”的本质,就是在恶的泥淖中,仍然有一种向善的愿望。 而在Peter的鼓励和包容中,我重新成为“好”女人,内心平和安宁,对他人充满同情心。 这一恶一善的轮回,在我,也是一种成长吧? 2009/9/6 Peter被逐出门
晚上,Peter打来电话,正是美国西部时间早上7点。 他问我,你猜我在哪?我说,周六的早上你能在哪?他说,我在办公室。你怎么跑办公室去了呀?我问。他委屈地说,我被逐出家门了。 谁呀?谁把Peter逐出家门了? 从北京回伯克利后,Peter搬离了我们一起租住的房子,搬回以前住的一个小cottage里。那真是一个很小的房子,像一个大玩具。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尤其是一个人。cottage在伯克利北部山区。在一栋大房子的后院里,旁边有两棵粗得三个人合不拢的大树。小cottage就完全掩映在树荫绿草之中。今天早上,房东家的狗莉莉到院子里解手。忽然,她和什么东西在Peter房子的窗根下撕咬了起来,Peter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细细的叫声,接着,一股气味传来进来。他马上意识到,不好了,Skunk撒尿了。 Skunk的汉语翻译叫臭鼬,我还真没见过长什么样。Google了一下,找了一张图片长长见识。他和黄鼠狼一样,都是用气味作为攻击和迷惑敌人的武器的。但是,黄鼠狼的屁放过了也就散了,难闻虽然难闻,却也不至于经月不散;这臭鼬却够狠,它撒尿。这尿味可以三个月不散。其难闻程度,根本在不可忍受范围,足可以把一家人赶跑,一两个月不能回来。市政厅接到居民举报后,就会派专人来,带着防毒面具,进行清理,铲除它老人家的馈赠。那架势,就像生化部队进行细菌战似的。 Peter就这么被逐出家门了。 我发愁地说,那你怎么办呢?住哪呢?他胸有成竹地说,今天本来约好了和芭芭拉一起去远足,晚上可以借住她那里。“幸好我把换洗的衣服都带出来了。”他有点庆幸地说,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 可一会,他沮丧地告诉我,我不能住芭芭拉那里了。怎么了?我诧异地问。我带出来的所有衣服都带上臭味了,芭芭拉会被熏死的。他说。 今天晚上Peter就要无家可归了。有谁鼻子不太好使的,能收留他哪怕一个晚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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