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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8/11/20

此老鼠非彼耗子(续)

抛开老鼠和耗子在词语上的纠缠,我得说,在女儿成长的这10年中,这本《The tale of Despereaux》(国内译本叫《浪漫鼠德佩罗》;台湾译本叫《双鼠记》;我女儿翻译成《老鼠骑士戴斯佩路》)是我和她看过的最好的当代童话。我们曾经看过很多短篇童话,一篇讲一个故事,据说是为照顾幼年孩子的理解能力。及至大一点了,可以看长篇了,也是那种单线条、章回体的长篇,一章讲一个故事,一章是一次冒险,里面出现的人物完成使命后就消失了,只有主要角色才进入下一章。而眼前这本书,却是真正的复式结构小说。全书讲一个大故事,那就是一个耗子的复仇和一个老鼠的拯救。里面又分出了三条线索,每条线上讲了若干个小故事,每个小故事都有很强的动因,自我发展又与其他的故事彼此勾连,相互推动,互为因果,这三条线索被人物各自的性格和欲望单独或者共同推动着,分别到达了最后的高潮部分,然后一并清算。

比如,故事是从小老鼠戴斯佩路(Despereaux)出生开始的,然后用了十五章讲他的成长故事,他的特立独行,他的与众不同。他爱上了公主,又因此被父亲出卖,送到地牢里去送死。靠着给老囚犯讲故事,才得以幸免于耗子之口。

到了这里,小老鼠的线索暂时中断,改讲大耗子罗斯可罗(Roscro)的故事。他如何爱上了光,如何掉到了王后的汤碗里,他的心如何破碎又修补了。

之后,再讲小女佣米格瑞 · 索的故事。从她母亲的死开始,到被父亲卖掉;一直到成为王宫里最笨的小女佣。

三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也有着精心设计的关联。当耗子罗斯可罗第一次来到明亮世界那天,正是小老鼠戴斯佩路出生的那一天;而这一天,王后被掉进汤碗里的耗子罗斯可罗惊吓而死,国王下令全国禁止喝汤。于是在搜查汤碗汤勺的时候,米格瑞 · 索被发现并带进了王宫。

看,每个故事都互为铺垫,必要的时候就勾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大故事的一部分。再共同推动这个大故事的发展。这是不是很像小女孩编辫子?先把头发分成三股,第一股和第二股搭上,第一股和第三股搭上;然后第二股和第三股……一条漂亮的大辫子就编好了。

也许是儿童文学作者们认为小孩子理解能力有限,不适宜读结构复杂的故事;但这本书说明,能力有限的也许是作者,写出好懂又好看、同时又结构复杂层次深入的作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不是不可能的事。比如这本书,为了照顾孩子们的阅读,在形式上动了脑筋。不足6万字的小说,被分成了四部分52章,每章1000字左右,把一个相对复杂的故事梳理得有条不紊,很容易把握。在读这本书的两个星期里,女儿的老师要求孩子们每天回家读3章到5章,然后完成一张纸的作业,全是关于这几章的问题,分为“时间地点”、 “情节”、“性格”和“字词释义”若干种。英语是女儿的第二语言,她在文字理解上有障碍,但一旦借助我和字典的帮助克服了这个障碍,故事环环相扣,、渐渐深入的复式结构,就让她大呼过瘾。

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当所有的故事都演绎完毕,进入到结尾、等待最后“抖包袱”的时候,作者忽然“水”了下来,草草收了场。那个用了好多章节来铺垫的红线轴、那个小老鼠穿过整个城堡、千辛万苦推进地牢里,准备用做拯救公主的工具的红线轴,竟然在他到达地牢的第一时间,自己跑丢了,没用了,再也没有出现了。而从一开始就吊足读者胃口的所谓“最后的拯救”,其实和小老鼠没什么关系,是公主自己救了自己,她以一碗汤的许诺劝降了耗子罗斯可罗,以一种平淡的、毫无悬念的方式解救了自己,顺便也解救了小老鼠戴斯佩路。小老鼠所有的爱和勇气事实上都没有最终付诸实现,作者只用了一句话,就交代他们走出了地牢。

虽然作者的用意,是想用宽恕来化解怨恨,给出另一种“拯救“之路,但这样绵软无力地收场,从结构上说,却不是一个好小说应有的结局。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本书是我和孩子10年来看到过的最好的童话。不仅因为它讲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塑造了生动的童话形象,更因为,它写到了爱与谦卑、写到了光明与希望、写到了勇气与忠诚、写到了忏悔与宽恕,写到了“推己及人”的能力,写到了拯救与自我拯救,这些当代童话里已经少见的主题。

作者说,爱、希望、光明与宽恕,这四样东西是伟大的、有力的 、美好的,但也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小老鼠瞬时间爱上了一个公主,这不荒唐吗?但是同时,这难道不伟大吗?这个本是胆小的代名词的小老鼠(mouse),却在爱的鼓舞下,成为一个勇敢与忠诚的骑士。这难道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吗?

还有光明。我从来不知道“光”对于一个不见天日的生命来说,可以成为整个一生的追求。阴险卑鄙的耗子(rat)罗斯可罗所有的坏主意的起源,不过是想要一点光,想要生活在光的照耀下。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由此而起的怨恨与歹毒,难道不是又可怜又可悲吗?最终,出于对光的渴望,他终于放弃了复仇,随公主一起走出了地牢。台湾译者赵映雪说他“因为有光的指引而终能向上提升”。

而我认为最精华的部分,是关于宽恕。当戴斯佩路的爸爸形容憔悴、向他深深忏悔、请求他的宽恕的时候,戴斯佩路竟然说出了“我宽恕你,爸爸”。尽管作为父亲,击鼓召集老鼠议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往地牢去送死,是一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原谅的背弃行为。但是,作者写道:“当戴斯佩路看到自己的父亲毛发灰白、胡须颤抖,两只前爪交握在心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裂成了两半。……他讲这句话是因为,这是他能够说出的、唯一能够修补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的心碎成两半的话。读者啊,他讲这句话,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而当小公主最终宽恕了吓死自己的母亲,把自己绑架到地牢里的耗子罗斯可罗时,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豆豆公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如此脆弱,内心中的阴暗一直在与光明作斗争。她不喜欢耗子,以后也不会喜欢他们。但是她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拯救自己的心。“所以,公主跟敌人讲了这样的话。她说,“罗斯可罗,你想喝点汤吗?”

我很欣赏台湾译者赵映雪在译者序里的一句话:“破碎的心只有靠绝对的原谅才能复原得更加完美,以报复、仇恨来满足一时情绪的,那颗心终将一辈子扭扭曲曲,永留遗憾。”

在我们读过、看过的的国产童话里,却恰恰充斥着太多的复仇故事,打着“正义战胜邪恶”名义的暴力,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父之仇,不能不报……在孩子最需要人性洗礼的年龄,却给他们灌输了太多这样的垃圾,埋下了暴戾与仇恨的种子。

而和孩子一起读这样的书,感到心里很踏实。因为,在孩子心灵的一张白纸上,如果能够首先涂上这样一层古典情怀的、“善”的底色,那是多么的好啊;能够让孩子尽早感知这样丰富细腻的情感,以一种宽容的、和善的目光来看待世界,建立对人性善的信心,那是多么的好啊。

全书都充满了“对比”:地上与地下、光明的城堡与黑暗的地牢,同龄的公主与女佣,老鼠与耗子,那是一个经典的、二元的童话的世界。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却有着如此层次丰富的情感脉络,读之,常常感到内心深处最柔弱的部分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又一下。我尤其喜欢书中出现并着重强调的一个词“empathy”,中文中很难找到对应的词。意思是推己及人的能力,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情感,当小女佣用菜刀逼着公主到地牢里去时,“empathy 就意味着小公主还能够替那个拿刀的人想一下:“噢,可怜的米格瑞,她太想当公主了,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当公主了。太想做一件事时就会这样吧。”这是每个孩子、每个成人都应该学会的一个词,是每个孩子和成人都应该具备的一种能力。

这种能力,需要在童年时得到培养和磨练。

 

 

当女儿读完全书,动了心想翻译成中文时,我们才发现,早在此书出版的当年,就被大陆和台湾的出版社双双买下版权,翻译成了中文,在两地同时上市。辗转得到两地的译本,发现大陆的译本翻译草草,逐字逐句,按部就班,很怀疑这是不是我和孩子每天晚上读得激动不已的那本书;而台湾的译本更多译者的自我发挥,不仅把书名 The Tale Of Despereaux”(戴斯佩路的故事)改成了《双鼠记》,从一只老鼠变成了两只,而且连老鼠戴斯佩路 (Despereaux) 和耗子罗斯可罗 (Roscuro) 的名字也被意译成了“悲绝”和“明暗”,更把笨拙的小女佣米格瑞 · (Miggery Sow) 翻译成了“母猪蜜哥丽”。虽然有了字面意义,但是看上去不像个名字。而且原文的名字分别来自法语和意大利语,英语读者也不一定能从字面上看出它们的意义来。这种翻译法反而失掉了原文中的那种异国情调,有点弄巧成拙。

当然,我也很怀疑,如果让我来翻译,真的就能保证原汁原味地表达出原作的神髓吗?所以,我一再地告诫孩子,学好第二语言真的很重要啊。你可以不必借助翻译,就能够直接看这样的好书,陶冶性情,丰富心灵,学习那些一生中最重要的品质。

而这本2004年的纽博瑞儿童文学奖作品,也不出所料地被好莱坞改编成了动画片,今年圣诞节就要上演了。但是从网上看了先期发布的预告片,感觉到和原著相去甚远。那个小小的、弱弱的小老鼠,在预告片里却战天斗地,翻跟头打把式,一派神勇,见到老师出示的一把切菜刀,不仅不躲避,反而高喊“酷”,天生造反派的样子。

好莱坞做的动画片很像我妈妈做的菜,不论什么材料都用酱油炒炒、炖炖,出来的全是一个味。

 

 

 

 

2008/11/14

此老鼠非彼耗子

Poncho问我,老鼠和耗子有什么区别?我愣了一下,有区别吗?耗子不就是老鼠的别名、俗名、诨名、小名吗?

她又问我,那mouse rat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可难住我了。英语里有些词很捣乱,明明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偏偏要用两个词,白白增加背单词的负担。比如peach(桃,有毛)和 nectarine(桃,没毛),还有sheep(羊,长毛)和goat(羊,短毛)。单单从字面上如何看得出两者都是一个物种呢?

最烦人的就是mouse rat。字典里说,mouse是老鼠,而rat是大老鼠。根本等于没区别。问说英语的美国朋友,却被告知,当然有区别,那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什么意思嘛。难道不足一米6的潘长江是人,超过2米的姚明就换品种了?

Poncho正在美国的小学里读5年级,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他们班级这学期在读一本书《The tale of Despereaux》,讲一个小老鼠奋勇拯救自己的所爱----一个人类的公主的故事。而陷公主于危险境地的,是一只大耗子。我用“小老鼠”和“大耗子”区分两者完全是不得已,因为有着相同的生物特征的两个啮齿类动物,在这则童话故事里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外貌特征、性格特点,这一区别又促成了两个小东西截然相反的生命际遇,也推动了整个故事的发展。我必须用相同意思但不同形式的中文词汇分别指代他们。

比如,当我说“小老鼠”的时候,指的是那只名叫“戴斯佩路(Despereaux)”的mouse,他出生在城堡内墙上的洞里、有一双大耳朵、身体弱弱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方手帕等着擦鼻涕、动不动就昏倒、看到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就以为到了天堂、热爱读书而不是吃书、完全无视老鼠社会的各种规则,是一个满脑子不合时宜的小家伙;而说到“大耗子”,却是那个名叫“罗斯可罗(Roscuro)”的rat,他和上百只他的同类,在气味难闻、暗无天日、阴森恐怖的地牢里出生并长大、从来没见过光、从来没有来到过地面上,他们丑陋、肮脏、凶残,以折磨地牢里的犯人为乐事,靠吃老鼠和死人为生,是一群既恐怖又恶心人的大家伙。

我不知道这两个“鼠种”在生物学意义上的区别,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种老鼠长得老大而丑陋,另一种长得小巧而可爱。我一生中只见过数次老鼠,每一次见到的都是灰黑的圆身子,长长的细尾巴,细脚伶仃、獐头鼠目,贼眉鼠眼,鼠目寸光。但是我知道,英语里的mouse rat,的确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情感态度。所有动画片里出现的机灵可爱憨态可掬的老鼠都是mouse,比如《米老鼠》中的米奇Mickey,比如《猫与鼠》中的杰瑞Jerry,还有《精灵鼠小弟》中的斯图尔特Stuart;而rat一般只出现在恐怖片中。我看过的一个电影,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开始变大,每天都在长。不长时间内吃光了下水道里所有的老鼠同类和其他动物,长到怪物那么大的时候,就翻上地面,为害人类。这个老鼠,就是一只rat

孩子问,为什么在这本书里,不是别的什么动物,比如猫和老鼠,比如鸡和耗子,而是老鼠和耗子呢?

这个问题应该写信去问作者。我只能揣摩着回答她。在英语里,mouserat这两个词又分别有着不同的引申意义,比喻着不同的人格特征,mouse用来比喻羞怯胆小的人;而rat则用来比喻阴险卑鄙的坏蛋。这两个词恰好是戴斯佩路和罗斯可罗的性格特征。这不正是童话故事的性格特征脸谱化的特点吗?

和孩子一起读完这本书,我脑子里的老鼠、耗子已经再不是同一种所指,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或文学形象。

 

2007/4/17

美,孤寂,女人的气质

一,

大概在1990年代初,还是在长春,我买了这本《美,孤寂,女人的气质——邦达列夫人生艺术随想集》。那是我十分爱书的时期,标志是这一时期买的书我都包上了书皮,用挂历纸,白色,书脊上仿照当时图书馆的惯例,用红色和蓝色的口取纸贴着。

那时漓江出版社出了一套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品系列,大部头,很经典。我几乎买全了。可是真正细读的并不多。倒是这本《随想集》,不仅细读了,还做了不少笔记。对苏俄文学,从大学时起,就格外偏爱一些。是由于付景川老师的影响。他是我最喜欢的吉大中文系老师。教外国文学。

其中两个作家读得最多,一个是艾特玛托夫,一个就是邦达列夫。前者是吉尔吉斯族作家,翻译过来的长篇有《白轮船》、《断头台》和《一日长于百年》。他的小说有种梦幻感,忧伤,有诗意。常常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传说,是真实还是想象。他有个短篇小说集,《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单这名字,就让我有眩晕之感。

而邦达列夫是付景川老师讲到苏联文学中的“战壕真实派”时提到的作家。和艾特玛托夫遥远的梦境相反,邦达列夫把最真实、最残酷的战争端在眼前,字字见血。他参加过苏联反法西斯战争,是炮兵。亲身参加了很多残酷的战役,亲眼看到很多战友死去。战后他开始写作。战争成了他作品当然的母题。和当时苏联主流的阳刚、强悍、英雄气概的战争文学不同,邦达列夫的战争小说低调,伤感,主人公在战争面前总是很无助很渺小。《热的雪》中有个女人,是护士或者军医,是那个部队唯一的女性。结果在战壕里和一个军官死去活来地爱上了。极端残酷的背景中,那么脆弱而娇艳地盛开了一簇鲜花,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她注定只能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你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蹂躏被践踏,无能为力,也无可躲藏,那种心痛的记忆在后来看《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时重新被唤起,好久不能平复。

相比之下,这本随笔集收录的文章就恬静得多,那是噩梦醒后的回味,是劫后余生者的沉思。当一个作家拥有了战争经历,再来观察和平生活,就有了一个天然的视角。这个视角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所不具备的。随着战争岁月越来越远,重温这种独特的人生感悟,会帮助人重新认知生命的本质和生活的意义。文章不拘格式,有的篇幅只有短短的百十个字。一段时间里,没事我就从书架上拿下来翻翻它。

可是后来几次搬家,这本书在它最应该呆的地方竟找不到了。我打电话给家里,我爸爸也上天入地地找了大半天,还是没有。

我不甘心,上网搜索,结果搜到了一个专门进行旧书交易的“孔夫子网”,把这本书冗长的名字输进去,竟然蹦出来好多家书店。给其中在上海的一家汇了16元钱,不到一周,书就寄到了。书是新书,没有翻过的痕迹;只是纸页已经泛黄,毕竟是15年前出的书。如果我自己的书还在,也该是这个样子的。

二,

邦达列夫在这本书中有篇短文谈到武器,令我印象深刻。拿到书,我立即翻到这一篇。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前线,我常喜欢细细地察看缴获的武器,磨得锃量的军官用自动手枪,闪着幽蓝的光,带凸纹的手柄本身就令人不由得想去把它握在手里,扳扣被仔细地擦得十分光滑,似乎在呼唤人们去抚弄,去把食指伸进弹性坚实的枪钩,保险按钮按动灵活,能把金色的子弹发射出去,——在这旨在杀人的全部机械结构中有一种陌生的、折磨人的美,有一种隐忍的力量在召唤人去征服、威胁和镇压别人。”

是的了,就是这一篇。经历过4年残酷的、死亡上千万人的战争,一个见过太多生死却依然抱有人道情怀的作家,会怎样看待武器呢?

 “德国制造的勃郎宁手枪玩具般小巧玲珑,……什么都舒适整齐,散发着女人的温柔。而在小巧清凉的子弹里则有着可爱的致命的美。”

 “那时,在30多年前,我对许多事物都不明白,还曾经想过,我们的武器比德国的笨重,只是下意识地感到在珍贵的玩具般细巧的致命武器的美中有着某种反自然性。这种武器恰恰是生命短促、不免一死的人类双手本身制造出来的。”

用来杀人的武器,却造得如艺术品一样精致无比,趾高气昂当仁不让地以美自居;这种反自然性的美,需要什么样的眼睛来欣赏?我们能够把它形式的“美”和它内在的“恶”分开吗?这种美与恶又如何在人的灵魂中相安无事?与纳粹军官摆在客厅里的“人皮台灯”是否有异曲同工?

前些天,网上看到关于世界十种最佳武器的评选,结果AK47当选第一。AK47从问世至今,已经生产或仿制出了7000万到12亿支。死于AK47枪口下的人数达20万以上,超出核弹的杀伤人数。这到底是它的荣誉还是它的罪恶?

“这难道有任何意义吗?”邦达列夫带着憎恶的反感诘问。

三,

另一篇印象深刻的短文是《巴维尔》,在整本书中算篇幅长了的,也可以看作短篇小说。

一个名叫巴维尔的26岁的西伯利亚乡下青年,在卫国战争中是团部侦察员,活捉过13个“舌头”,三次负伤,丢掉了一只胳膊。也算是战功赫赫。战后,在一家疗养院里,巴维尔遇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穿着高领毛衣的女地质学家和她的高大英俊的未婚夫。他被她深深地迷住了。晚上,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男人忿忿地想:为什么她不是我的,为什么她吻的是别人?他强悍地邀她跳舞,邀她约会,向她求婚。他对她说:“我是个幸运的、严肃的、勇敢的小伙子。您嫁给我吧,维罗尼卡,您不会后悔的。我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人的欺侮。就像在基督的怀里一样。我们将会生活得很好,我们要生6个孩子,我们俩一起来抚养他们。我一直到死都将忠实于您。”

结果可想而知。他遭到了礼貌而冷漠的拒绝,连带着嘲讽和同情。一个西伯利亚乡下的男青年,和一位在地质局工作的女学者,其间的差距,旁观者一眼就看得出来。然而巴维尔不觉得。他是战争中的英雄。他是世界的主宰。他能够战胜任何阻碍,获得胜利。然而,战争结束了,疗养院已经不再是他的战场,没有战争的背景作衬托,他重新回归到一个只擅长打猎捕鱼的西伯利亚乡下青年的生存状态。

最后一次,他敲开女地质学家的门,当着她未婚夫的面,用仅有的一只手臂,将她抱起来,一直抱到楼下宾馆的前厅。而那个高大健全的未婚夫,也挨了他重重的一拳。他以自己熟悉的方式,作了最后一次挣扎。

第二天一早,巴维尔就消失了。

作者最后写道:“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我这一代人中的一个,他竭力企图在战后的和平生活中保持自己主宰形势的地位。他完全没有意识道,他那如星星一样灿烂的岁月已经不可复返地留在了被摧毁的柏林,而且不可能再一次地重现了。”

这篇小说,真是很好的电影题材。一个断臂的战斗英雄,在战争中救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自愿地委身于他,寻求保护。可在战后却很快抛弃了他,而宁愿选择一个文弱的书生。战争结束了,他的世界也消失了。

当然,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中国,很可能是另一个结局。因为战后在中国当政的,刚好是这些战争中的胜利者。《激情燃烧的岁月》、《亮剑》中主人公的婚姻,不都是这样的组合吗?他们在战后不仅没有边缘化,反而进一步强化了自己的地位。凭借着战争建立起来的强势,他们有机会选择美丽的、有修养的、温和的女性。这样的女人,永远是强者心仪的猎物。

没有公平与不公平,时代使然。